当一名法学研究生来到流水线

作者 | 魏 晞

编辑｜秦珍子

除了寻找电子屏幕的坏点，在流水线打工时，范开瑞还试着发现那些年轻工人的痛点。

作为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的研究生，2024 年寒假，范开瑞通过求职、面试进入上海一家微电子厂，岗位是 " 电测 "，一天检测 600 块屏幕，看近 1 万次闪烁。

他写下的 " 工厂日记 "，有体检、培训的经历，有吃住、娱乐的生活，也有同寝室工友的故事。范开瑞在日记里这样解释去工厂的动机：" 察觉自己近些年来愈发理论化，仿佛轻飘飘地在天上，无有真切地生活。"

在这个雇员近万人的超大型工厂，个子不高、言谈温柔的范开瑞有一点特别。厦门工学院的大学生林欣也在这家工厂找了份监督流水线生产的寒假工，她回忆，范开瑞在培训时就展现出 " 学霸 " 的特质，帮助好几个工友通过考试。

和那些平均年龄十八九岁的工友相比，范开瑞是年长的。当时，工人进厂前要接受安全生产知识、规范操作、出厂质量规范、产品信息等相关培训，还要背熟 26 个英文字母。有些工友看不懂英文单词，范开瑞帮忙解答；还有些工友培训不认真，他给人补课。

范开瑞记得，工厂日夜班轮换，宿舍从不开灯，因为总有工友正在补觉。一位室友上班第一天就丢了无尘衣、无尘鞋，旷了工，想找范开瑞帮忙推荐工作。他在网络上搜到上海日结工的招聘消息，室友夸他：" 老哥你真懂，是不是打了好多年工了？"

介绍范开瑞进厂的潘思 1990 年出生，在机械制造厂、电子厂、芯片厂、医药厂等当过工人。他说，有许多大学生对工厂的生活感觉好奇，但范开瑞是他认识的第一个真正进入工厂、在流水线上工作的大学生。

潘思回忆，范开瑞对工人、工业园里的小摊贩好奇，总会主动询问人家从哪来，在上海待多久，回不回家过年。

这家工厂有着严格的管理规范，错过一次消防培训都可能要重新面试。范开瑞发现，这些规范在执行中有问题，比如，工厂禁止在宿舍内吸烟，宿管发现烟头后，只凭 " 指认 " 就能开除工人。

" 这是违法的，宿管甚至没有抓到工友吸烟的现行，（工人）可以走劳动仲裁。" 范开瑞运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分析。

他发现的另一个问题是，大多数工人和中介公司签劳务合同，没有工厂的联系方式，离职也只和中介说。这种劳动关系的层层转包会造成工人维权难。

范开瑞解释，他名字里的 " 瑞 " 字是出生那年，家乡闽北难得下了场雪，父母取了 " 瑞雪兆丰年 " 的好兆头。但在工厂里，所有人都喊他 " 电测 "。

" 喂，那个电测，来把这些检验一下。" 主管喊他工作。

" 电测，现在几点钟了？" 工友问他时间。

" 电测干快点！" 流水线上，一旦他速度变慢，后面的工友无活可干，稽查组的同事会催促他。但他干快了，同事也会说，" 电测干慢点，后面堆了很多了 "。

等他离开工厂，" 电测 " 这个名字就转给下一个接任他岗位的人。

工厂里的人来了又走，流动性大，每个月的离职率有三四成。他在流水线上最经常听见的话是，" 你爱走就走 "。

范开瑞写在朋友圈的 " 工厂日记 " 受到许多同学的认可，导师也特意阅读，表扬这是与实践相关的尝试。潘思说，范开瑞是工友的 " 嘴替 "，让更多人了解他们的生活。

2025 年暑假，他即将硕士毕业，论文研究的是宪法中劳动者的主人翁形象。在和工友的交流中，他明显感受到工人对 " 受尊重 " 的渴望：有些人宁愿去小工厂，因为人际关系比较和谐，没有太多压迫感。此外，他还关心工人的收入、能自主支配的时间。

离开工厂后，中介公司以范开瑞工作不满 7 天为由不给他工资。他用法律反击，他发给中介长长的信息，阐述法条的内容，说明最早签的合同是违法的。中介没有回复他，他又通过 12345 系统申诉，引用劳动法第五十条，称不发报酬违反法律法规。

上海市浦东新区劳动监察大队受理了他的诉求。他在日记中写道：" 关键不在于要到工资，而在于要提高中介的违法成本，工人们普遍太吃苦耐劳而退让，不维权使得中介肆无忌惮。"

不久之后，他要回一笔工资，却发现被克扣了 133.5 元。家人劝他算了，范开瑞则认为不该退让。

再一次，他通过 12345 系统申请劳动监察，要求按照法律规定的最低工资标准发放。最后的结果是，有关部门介入，" 法条 " 战胜了 " 行业潜规则 "。

后来，他教工友讨薪时应该搜集什么证据，如劳动合同、打卡记录等，以及提交诉求的合法渠道。一位工友说，他从范开瑞身上学到了很多，以前白白被扣走不少钱。一名大学生去实习突然被辞退，听说范开瑞有经验，也请教他讨回工资和违约金的法律途径。

范开瑞希望以后能继续做一些帮助劳动者的事。工友遇到急事，他借钱周转。他还在中国人民大学法律援助中心当志愿者，定期去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立案庭的法律援助中心提供免费的法律咨询服务。

他记得，离开工厂的那一天，他把那间很久没有打扫的宿舍做了大扫除：扫地、拖地、整理桌面、清洁阳台、扔掉桌子上堆放的饮料瓶、清空垃圾桶。他拎走了 4 袋垃圾，把新买的被子和床垫送给一位河南工友——这位河南工友买的被褥太薄，睡着不舒服，范开瑞说，" 他比我更需要这个 "。

（应受访者要求，潘思为化名）